坚守，传承，然后才能创新 —— 何湛泉与一条仍在延续的岭南陶艺血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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艺术，并非总是高悬于美术馆之中。

在人类文明漫长的历史里，真正陪伴人们最久的艺术，往往藏在日常生活。一只茶盏、一件花器、一缕清香、一方砚台，它们并非只是生活器物，更承载着一个民族对世界的理解，以及人与生活相处的方式。

陶，正是其中最安静，也最古老的一种存在。泥土经过火焰，便获得新的生命。它盛载着茶，也盛载着时间；陪伴着人的日常，也记录着文明的延续。

因此，在东方，器物从来不只是器物，它始终是一种文化。

一｜东方人，把艺术放进生活

东方文明始终相信，真正的修养，不存在于远方，而存在于日常。于是，有了茶，有了花，有了香。茶，不只是解渴；花，不只是装饰；香，不只是气味，它们都是人与世界相处的方法。

后来，日本将这些生活美学发展为茶道、华道（花道）、香道；而在中国，更早以前，人们常以一个字概括这一切 —— 道。

道，既是哲学，更是一种生活方式。

一杯茶，可以让人安静下来；

一枝花，可以让人感知四时；

一缕香，可以让人回到内心；

真正重要的，不是形式，而是在日常之中，完成对生命的修养。

二｜禅宗，让日常成为修行

东方美学的成熟，离不开禅宗思想的滋养。

禅宗自中国形成，随着僧侣与文化交流东传日本，逐渐融入茶文化之中。到了十六世纪，千利休将茶道整理为一套完整的精神体系，侘寂、留白、节制与“一期一会”，成为今日世界熟知的东方美学。

然而，茶道真正留下来的，并非繁复的仪式，而是一种观看生活的方式，它提醒人们放慢速度，珍惜眼前的一刻；也提醒人们，美，往往存在于不完美之中。

因此，器物承载茶汤同时，也承载着人的精神世界。

三｜器物，是离人最近的艺术

在西方，艺术更多存在于画廊、雕塑与博物馆，而在东方，艺术始终没有离开生活。

一只茶盏，需要双手去捧；一件花器，需要花枝去完成；一座香炉，需要香烟缓缓升起。器物真正的生命，并不在展柜里，而是在被使用的时候。真正完成作品的，从来不是器物本身，而是使用它的人。

也因此，器物成为离人最近的艺术，它不是生活之外的欣赏，而是在一次次使用之中，慢慢建立起情感与时间的连结。

四｜石湾，泥土里的生命

中国陶艺源远流长，如果说景德镇代表了中国瓷器的高峰，那么石湾，则代表了中国陶塑独特的生命力。

石湾陶从不刻意追求完美，它保留泥土的粗砺，也尊重火焰留下的痕迹。

不完美才是完美，完美才是不完美。

人物神情鲜活，动物姿态生动；流釉、砂粒、肌理，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。在石湾陶里，火，不只是烧制的过程，也是创作者，这种自然形成的雕塑感，使石湾陶始终保有浓厚的人文气息，也成为岭南陶艺最鲜明的特色。

五｜守住石湾陶真正的根

然而，每一种文化，都需要有人愿意守护。在快速变化的今天，许多传统工艺逐渐走向商品化，真正愿意花一辈子守住传统的人，越来越少。

岭南古建筑陶塑修复首屈一指的大国工匠、广东省首届传统建筑十大工匠，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「广东传统建筑陶塑瓦脊制作技艺」第五代传承人、龙田坊、菊城陶屋创始人何湛泉先生，就是其中之一，他一辈子都在做一件很多人不愿做的事 —— 守住石湾陶真正的根。

图：何湛泉工作照

何湛泉从小就受到父亲何启藩先生的艺术熏陶，耳濡目染，17岁即师从石湾老艺人劳植。数十年来，他醉心于石湾陶人物创作，深入研究传统釉色、龙窑烧制、陶塑技艺，并长期投入岭南古建筑陶塑与瓦脊修复工作，让古老的石湾陶，不只是留存在历史之中，更延续于今天的生活。

四十多年以来，他主持或参与了广州南海神庙、仁威古庙、海幢寺、纯阳观、陈家祠、悦城龙母祖庙、佛山祖庙、三水芦苞祖庙、荔湾粤剧艺术博物馆、香港鲁班先师庙和车公庙等众多岭南古建筑陶塑与瓦脊修复工作，作品遍布粤港澳及全国多地，成为今日传统石湾工艺保存与延续的重要代表人物。

图：德庆悦城龙母庙瓦脊局部，1985年制作

图：德庆悦城龙母庙前廊“封神演义”瓦脊局部，1985年制作

图：德庆悦城龙母庙正殿正脊“昭君和蕃”，1989年制作，长12米

看脊“水浒108将”，1990年制作，长11.4米

图：三水芦苞祖庙文昌庙前殿“六国大封相”瓦脊局部，1992年制作，长9.5米

图：广州纯阳观文昌殿“太白和蕃”陶塑瓦脊，2006年制作，长9.5米

图：广州纯阳观正殿“牛郎织女空城计”陶塑瓦脊，2007年制作，长12米

图：香港鲁班先师庙瓦脊局部，2024年制作

很多人认识何湛泉，是因为他的作品，却未必知道，他还是一位资深的石湾陶收藏家。数十年间，他收藏近千件历代石湾陶器，从老陶塑、古瓦脊到民间器物，长年与前人的作品朝夕相对。

正因如此，他的创作始终保有一种难得的“活”，这份生命力，不只是来自技艺，更来自对历史的理解。

正如朱熹所言：“问渠那得清如许？为有源头活水来。”对何湛泉而言，收藏从来不是占有，而是向前人学习；传承，也不是重复，而是在理解源流之后，让传统继续生长。

他将数十年研究与收藏整理成《坚守与传承：何湛泉的多元故事》一书。书中收录近二百件珍贵藏品与大量创作实录，既是一位陶艺家的创作回望，也是对石湾陶文化的一次系统梳理。

图：《坚守与传承：何湛泉的多元故事》封面及内页

因此，《坚守与传承》并不只是一本作品集。它更像是一封写给后来者的信。因为何湛泉始终相信：

没有坚守，就没有传承。

六｜真正的传承，是让更多人走进传统

何湛泉常说，真正需要传承的，不只是技艺，更是文化；而文化若只停留在工坊之中，终究会渐渐远离生活。因此，在何家的下一代身上，我们看见了传承不同的可能。

在泥土与窑火相伴的成长岁月里，受父亲何湛泉潜移默化的艺术薰陶，女儿何晓君、何晓桦自幼便对石湾陶艺产生浓厚兴趣。她们不仅共同主理「菊城陶屋」，更携手创办「晓陶馆」，多年来持续深耕非遗陶艺传承与儿童陶艺教育，让传统工艺以更贴近日常的方式走进社会。

她们将陶艺从工坊带进校园，透过中小学生陶艺工作坊、公共教育课程及文化体验活动，让更多孩子第一次接触泥土、理解石湾陶，也让非遗不只是被保存，更成为能够被感受、被体验、被延续的生活文化。

图：何晓桦、何晓君工作照

图：何晓桦（左二）、何湛泉太太(右二)、何晓君（右一）

她们所传承的，不只是技艺，更是一份面向下一代的文化教育。

如果说何湛泉守住的是石湾陶的根，那么何晓君与何晓桦，便让这些根慢慢向外延展，在更多孩子心中萌芽、生长。

另一方面，儿子何大智则选择了另一条承传之路。

自幼浸润于父亲收藏的历代石湾陶器与中国古典家具之间，他对传统文化的理解，始终建立在「看见历史」之上。高中毕业后赴澳洲修读视觉艺术，接受当代艺术与设计教育，学成归国后重新投入石湾陶创作、柴烧龙窑烧制及传统瓦脊陶塑技艺。

图：何大智工作照

图：何大智（左）与何湛泉(右)研究传统非遗与现代时尚的结合

近年来，何大智一方面延续家族对传统工艺的坚守，另一方面结合当代设计、生活美学与收藏研究，持续探索如何将非遗带回当代生活，建立「陶屋生活馆」，融合收藏展示、生活美学、文旅研学与公共艺术，同时尝试把现代设计思维引入陶艺创作，让古老技艺重新与今天的生活产生连结。在他看来，真正的传承，不是停留在昨天，而是让更多人愿意在今天继续使用它、理解它。